穿過歲月滄桑,四川這12處木構古建依然是宋元時的模樣

2019-11-01 11:21

  近日,第8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以下簡稱“國保”)由國家文物局正式揭曉。四川新增的32處新“國保”中,僅木質古建就有14處之多。它們從元代跨越明清,成為中國傳統文化最直觀的傳承載體。

  從宋末開始,四川歷經戰亂。先有蒙古大軍鐵騎深入四川,明末又逢張獻忠戰亂及清軍入川,幸存的木質古代建筑十分稀有。不過,在更偏僻的鄉野,終有建筑在戰火中幸存。記者從省文物局了解到,四川發現的宋元木構建筑,迄今已有12處。其中,今年入選新“國保”的綿陽鹽亭花林寺大殿,正是在科技考古的助力之下,從原來的明代建筑,“晉級”成為四川為數不多的元代古建之一。

  科技助力 元代古建晉級新“國保”

  80年前,建筑大師梁思成和林徽因在山西發現唐代古建佛光寺時,只能依靠肉眼尋找題記以及大殿的結構和建筑風格。80年后的今天,考古學者借力高科技考古,為歷經數百年的古代建筑尋找到更準確的身份信息。借助碳十四測年以及紅外相機的使用,鹽亭花林寺大殿的“年齡”不僅增加了近300歲,更發現23條、1500多字的墨書題記,成為研究元代及明清地方歷史的珍貴資料。

  碳十四測年 明代古建“老”了300歲

  鹽亭縣富驛鎮火星村三社,位于花林小學內的花林寺大殿,建于高約2米素面臺基之上,平面呈正方形,廳堂式結構,單檐歇山頂,看上去古色古香、氣勢巍峨。鹽亭縣博物館館長楊澤明感嘆,“以前我們都認為它就是一處明代建筑,誰知道居然在元代就已經存在了。”

  花林寺大殿。 四川省文物局供圖

  當初判定花林寺大殿為明代建筑的依據,在于大殿前檐挑方及屋內脊嶺上“萬歷”字樣的題記。不過2011年,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古建研究所對花林寺展開全面調查,大家敏銳發現其中的不一樣——大殿前檐采用“減柱造”做法,將一個三開間的建筑省掉兩根柱子,變成一間。一根通長11米多的大額枋承托起斗拱。“這種建筑方式并非明代風格,帶有更早期的建筑特征。”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古建研究所館員趙元祥介紹。此時,大殿作為花林小學教室使用,上部梁架被吊頂完全遮擋,無法深入調查。2012年,花林寺大殿進行維修施工,古建所聞訊再次前往調查測繪。從此,這處“裝嫩”的元代古建,漸漸揭開面紗。

  花林寺大殿內部梁架。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圖

  爬上此前被吊頂遮住的梁架,調查人員首先發現題記中兩處帶有元代文化特征的字樣,“保寧府”和“都綱”。趙元祥說,保寧府的建制從元朝元世祖至元十三年(1276年)開始,下轄閬中等7縣,這種建制一直延續至民國時期才廢除。至于都綱,這是元代在府一級行政區劃中設立的管理宗教的職務。在明代,這種職務已改為“僧綱”。“所以,這兩個名稱同時存在的年代,只能是元代。”

  僅憑經驗判定,尚不足以板上釘釘。調查人員根據大殿建筑構件的不同做法,大致判斷其所屬的不同年代,再針對不同時代的構件進行取樣,進行碳十四測年。木材的年輪,越靠近中央,年代越早。為了盡可能準確地判斷木材砍伐年代,進而推算修建年代,調查人員盡量選擇木材中靠外側的結構樣本。他們驚喜發現,大多數木結構的碳十四測年時間在公元1290年左右。這個時代,恰是元朝。而后來有明代題記的木結構,測年時間的確在明代。結合“保寧”“都綱”等字樣,花林寺的大部分建筑結構,已經可以判斷屬于元代。相比原來明朝萬歷年間的認知,花林寺一下“老”了近300歲。

  紅外相機捕捉 23處題記留下鮮活地方史

  對花林寺確切修筑年代的判斷,來自2015年調查人員的一次紅外相機重拍題記——“大元辛亥年”的題記終于被發現。至此,花林寺修建的具體年代,最終被確定為元至大四年(公元1311年)。而23處題記的豐富內容,更成為地方史研究的寶貴資料。

  借助紅外線透視原理,考古人員發現將考古出土的竹木簡牘用紅外相機拍攝以后,反而更加清晰、易于識讀。2012年底,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將其運用于拍攝古建當中。趙元祥介紹,古建上的題記,往往因為年代久遠以及材料變色等原因,有的肉眼難以辨認。用紅外相機拍攝,通常能捕捉到肉眼不可見的題記痕跡,而它們是確定古建身份最珍貴的信息。

  2015年,調查人員對可能有題記之處逐一“掃描”,最終發現建筑構件上的23條、共1500多字的墨書題記,不僅清楚記錄了大殿的營建紀年、當地僧人及俗家信眾集資修建而成的經過,還記下從明代到清雍正期間的5次修繕活動,留下各個時代的構件,見證了當地木作技術的發展演變,具有極高的科學價值。除少數明清時期增補的構件外,花林寺大殿至今仍基本保持了創建時的梁架和斗拱,是非常珍貴的元代建筑。古建研究人員認為它的發現,對南方地區元代建筑的年代判定具有標尺性意義。

  豐富的題記,更揭開了花林寺建成的全部過程。

  趙元祥說,“目前識讀出來的題記顯示,花林寺原名兜帥寺,由在此出家為僧的李德榮的父母李昌祖和蒲氏夫婦與眾親屬籌備錢糧集資建設。自元代創建起,由李、蒲兩家世代捐修,是家族的香火廟。”在元代,民戶賦稅繁重,而佛道寺觀則可享受優惠政策。因此,許多家族將土地寄進寺觀,但仍掌握土地收入,以此減輕經濟負擔。讓自家子弟出家,便于掌控土地,避免家族與僧道發生爭執。在明洪武三十一年、嘉靖五年、萬歷二十一年等,為加強大殿大跨度、大出檐的結構穩定,又陸續進行了維護修繕。

  在這處寄托了家族發展重托的寺廟中,他們上祝“今上皇帝,圣壽無疆;太子大王,金枝永茂。伏愿:皇圖鞏固,帝祚延長。”同時也祈愿“惟冀門業興隆,子孫昌盛”。趙元祥介紹,“花林寺的李、蒲兩家在當地繁衍700余年至今。這在經歷了多次大規模戰亂和移民的四川,實屬罕見。”

  12處宋元木建避于鄉野

  迄今已知的四川十余處宋元建筑,因為幾乎全部位于鄉野,才得以在戰火中幸存。

  江油云巖寺飛天藏。記者簡霞 攝

  記者從四川省文物局了解到,12處古代木構建筑中,南宋古建僅有江油竇圌山云巖寺飛天藏殿一處,元代建筑除花林寺大殿以外,分別為眉山市報恩寺大殿、峨眉山市大廟飛來殿、閬中市永安寺大殿、閬中市五龍廟文昌閣、蘆山縣青龍寺大殿、蘆山縣平襄樓、南部縣醴峰觀、梓潼縣七曲山大廟盤陀殿、南部縣永安廟大殿以及蓬溪縣金仙寺大殿。

  蘆山縣青龍寺。 省文物局供圖

  多處古建位于盆地北部

  幸存的宋元木構建筑,有多處均位于四川盆地北部的地理位置偏僻之處。四川唯一一處南宋木構建筑,位于綿陽江油竇圌山云巖寺。在花林寺周邊50公里范圍內,集中了四川大部分創建有明確紀年或疑似的元代建筑,它們包括劍閣香沉寺大殿、閬中永安寺大殿、閬中五龍廟文昌殿,以及南部永安廟大殿和梓潼七曲山盤陀石殿。這使得川北地區成為我國南方元代建筑最集中的區域。

  南部縣醴峰觀。 省文物局供圖

  與花林寺大殿關系最密切的一處元代古建筑,是與花林寺相距僅11公里的南部縣醴峰觀。

  醴峰觀為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其大殿同樣為具有明確紀年的元代木構建筑,建于元大德十一年(公元1307年),比花林寺大殿早4年。趙元祥介紹,花林寺和醴峰觀從元代至清代都屬于南部縣管轄,而且都屬于家族捐修的功德寺觀。從兩處建筑梁架上的題記來看,捐修兩處寺觀的家族之間還有姻親關系。“醴峰觀功德主何信的長孫大鑄是花林寺出家僧人李德榮的舅舅,幼孫大榮則是李德榮的姑父,李、蒲、何3個家族的數十名成員都同時出現在兩處建筑的題記中。”

  花林寺和醴峰觀的題記共同構建出當地元代幾個大家族的譜系關聯。唏噓的是,醴峰觀的功德主何氏家族在清代消失了,被移民來的謝氏所取代,而花林寺的李、蒲兩家則繁衍至今。

  為何川北鄉野能夠留下多處元代古建?趙元祥解釋,保留這幾處元代建筑的地方,恰好是在幾個縣的交界處。因地理位置偏僻,最終免于戰火波及。

  十余處建筑不乏精品

  在中國古代木構建筑留存最多的山西,不僅有佛光寺這樣的唐代建筑,元代建筑更有300多處,其數量占據中國元代建筑的75%以上。不過,四川的元代木構建筑以及更早的南宋建筑,同樣不乏精品。

  省文物局文保處處長何振華介紹,四川僅存的南宋木構建筑為江油竇圌山云巖寺飛天藏殿,大殿中央的飛天藏,是我國現存唯一的宋代道教轉輪經藏。它精雕細刻了4重樓閣,與宋代《營造法式》中轉輪經藏圖中的天宮樓閣極為相似。這座建于宋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的建筑躲過戰亂兵火而幸存。它的奇特之處在于整個藏身用竹木釘鉸接,并由珍貴香柏木穿斗而成。藏身中包裹有大圓柱,外連木枋形成巨型木塔。“5·12”汶川特大地震中,飛天藏殿嚴重損毀:大殿基礎局部下沉、墻體坍塌、原本可以轉動的飛天藏傾向一側。經過多年修復,800多歲的飛天藏終于成功矯正“脊柱”。重約5噸、高10.5米的飛天藏,在3人的推動下便可轉動,重現昔日風采。

  至于此次納入第8批國保單位的蓬溪金仙寺,則經歷了從年代不明到確證為元代建筑的過程。據介紹,金仙寺僅存正殿,其上的梁、枋保留的題記十分豐富。經過辨識,古建研究人員發現其中一個題記為:“大元泰定四年太歲丁卯,閏九月丙寅朔,初七日壬申,值開,當代修造講僧得性……”由此可以結論:金仙寺的修造,應在元泰定四年(1327年)當年或此前。這些題記當中,還有“喜舍中統寶鈔壹拾定”等字樣。據介紹,元中統元年(1260年)七月,剛即汗位不久的忽必烈下詔造中統元寶交鈔。10月,又正式發行中統元寶交鈔,簡稱“中統寶鈔”,是我國歷史上首次通行全國的紙鈔。金仙寺的這些題記,在進一步證實其建造年代之外,也成為元代貨幣研究的重要參考。(記者 吳曉鈴)

責任編輯:李婷玉
010070200010000000000000011100001125180832
k8彩票网站登录